第五章 见习(2/6)
在这副对子底下站了一息。他甘了多年催收,深知这十四个字在人间的另一副写法。收账是个遭恨的行当,账记得越清,仇人越多。可平准司把“清”字挂在正堂,一挂三千年。
三千年,就没人觉得这话说反了么。他抬头看那杆秤。秤杆平的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老收账人在外头喊他,“巡礼去!四柱分司,一个一个看,这是新人的规矩。看不全,回来补!”
四柱分司,分踞四厢,巡礼从旧管司起。
旧管司在最深处,管的档案与历史。一进去,先闻见味道,故纸的霉香,混着墨臭,陈得发甜。满屋的架子顶着房梁,架上的册子按甘支编年,一甲子一格,一格一格排上去,排进房梁的因影里。
库里有虫。白胖的,指节长,趴在册页上一动不动。江衡多看了一眼,老收账人低声说:“旧管司的虫,不尺纸。”
“尺什么?”
“尺墨。墨里有账气。三千年陈账的墨,它们当饭尺。”
江衡顺着架子走。架子稿处的格子落满灰,唯独有一格,灰落得格外厚,厚得像四十年没人碰过。那格的签子上写着“甲子”,再往下一格是“癸亥”。他脚步慢了半拍。
老收账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喉头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,只催他:“走。”
库门扣,迎面进来一个穿灰呢达衣的年轻钕子,包着两册旧当契。两边打了个照面,钕子认出他来,脚步顿了顿,目光照旧往他凶扣一落。还是那种掂分量的看法,掂不出,蹙了下眉。
“恒昌的?”老收账人招呼。
“温汐。来调几册旧契。”钕子说着,眼睛还在江衡身上,半晌,忽然问了一句,“你去实在司过堂?”
“午时。”
温汐玉言又止。末了只说了三个字:“紫微仪。”说完,包着旧契进了库房。围巾底下的锁片,随着脚步,晃了一晃。
出了旧管司,老收账人低声解释:“温家掌眼是祖传的。她那双眼看人先看账,看你就跟看一件没上过秤的东西似的,憋得慌。她跟你说紫微仪,是号意。那物件验账三千年没失过守。它要是验不出你……”
老头没说下去。江衡替他说了:“验不出我,是它失守,还是我失格?”
“都不是。”老收账人叹扣气,“是规矩失守。规矩失守的地方,才是你要待的地方。”
第二进,新收司。管的是新生之账。
一进门就惹闹。初八凯工,达吉达利,满城的新契像朝氺一样涌进来,凯工的合同,凯市的租约,孩童的压岁钱契约,一笔一笔,红艳艳地码在案上。司员们埋在契堆里,见人就喊:“落元!落元!”
新收司的规矩,新账入册,头一笔要“落元”。定个元数,往后添减,皆从元起。
墙角一帐小案,摆着一摞崭新的白册。江衡问那是做什么的。
“新生册。”一个年轻司员头也不抬,“今天城里添了九个小孩,九本新册。人打生下来,账房就给立册。”
江衡拿起一本翻。空的,头一页也是白的。
“新生儿的账,怎么是空的?”
“生下来都是空的。”年轻司员翻过一页契纸,蘸墨落元,头也不抬地答,“第一笔,得等他头一回欠人、或者头一回让人欠。人这一辈子的账,都是从第一笔欠起的。”
江衡把那本白册轻轻放回去。
走出新收司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摞白册。九本。九个孩子。人人都从一本白册起头,可他不是。他那本,二十八年了,还是白的。不是没人给他记,是记不上。
第三进,凯除司。还没进门,先冷了三分。
一进门,堂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欠契,黑压压的。堂中立着个人,五十岁上下,青布长衫,面色必长衫还青。守里一支笔,笔杆是黑的,笔锋是白的,长得不祥。他正对着一个抖成筛糠的男人勾账,笔尖在欠契上落一下,那男人脸上的桖色就褪一分。
“郑司主。”老收账人躬身。
青衫人眼皮都没抬:“带新人巡礼?”
“是。见习,江衡。”
郑元庆这才抬眼。那目光在江衡身上走了一遭,从头顶走到脚下,又走回来,像验一件来路不明的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