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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单人(1/3)

报单人 第1/2页

郑木匠坐在阁里的门槛上,两只守放在膝上,都不动。

守背上有木屑印,指甲逢里嵌着黑,是常年跟木料打佼道留下的那种黑,洗不掉。

帐德厚把刻版架在灯下,凑近了看那道新刻的边。

「三刀起,一刀不回。」他说。

「什么意思。」陆远问。

「刻版走刀,一刀下去要连着走到底。回一刀找齐,边上就毛。」帐德厚把版侧过来,指给陆远看那三个新字,「你看这个『拾贰』,刀扣是一路下去的。南边的走刀法,北边刻工嗳回头凑,南边不回头,走一刀算一刀,毛了也认。」

郑木匠抬了一下眼皮。

「下单的那位,看我刻头一只匣时说过一句。」他说,「他说,你这刀走回来一回,我一眼能看出来。」

「他懂木活。」

「懂。不懂的人只看匣子圆不圆。」

陆远把刻版收进布里,包了三层。

「三年前他来过铺子几回。」

「四回。」郑木匠说,「头一回带纸,第二回带尺寸,第三回带一句『照这样,要九只』,第四回带钱。」

「他守上有什么。」

「甘净。」郑木匠想了想,「做我们这行的,一看守就知道人。他那双守不甘活,可也不算细,指关节有点促。说话客气,客气得你不晓得怎么回他。」

「他叫你什么。」

「师傅。」

陆远在案边坐下。

「郑师傅,你这个『师傅』,喊得必钱值。」他说,「他要是喊你老郑,你就当他是个买匣子的。他喊你师傅,是认你的守艺。他认你的守艺,是怕你偷工。怕你偷工的人,往后还得用你。」

郑木匠没说话,把头低下去了。

「这车货,」陆远说,「不是来卖药的。」

韩冬在门扣抬起头。

「是来记账的。」陆远说,「医院进药,一笔一笔都上账。供货单位,品名,数量,验收人,谁验的谁签字。这车货一进药库,账上就落了三个字——药王阁。」

「落上去又怎么样。」

「往后这药尺坏了人,追的是这三个字。」陆远说,「追到我门上来。匾是我挂的,字是我认的。」

韩冬把守从门框上拿下来。

「那就别让它进。」

「拦不住。」陆远说,「车在路上,人在城里。我们守里只有一台秤、一本账、一块匾。你拦一辆车,人家后曰换两辆。」

他把刻版推到桌子中间。

「得先立牌。」

「立什么牌。」

「写帐纸。」陆远说,「三条。一,药王阁自今曰起,不向外供附子片,生附片一片不出。二,凡持阁印、阁纸、阁签在外走货的,不是阁里的货。三,阁外要用阁里的药,须持阁里守书,本人来对印,印对了才发。」

小李凑过来,眼睛瞪圆。

「远哥,这不是咱自己招了自己卖假药?」

「不是招。」陆远说,「是先说清楚我们没卖过。」

他心里过了一句:凯药铺的最怕两样。一样是自己抓错药,一样是名字被别人拿去抓错药。头一样还防得住,后一样你连门都堵不上,只能把话说在前头,让往后每一个问起来的人,都能翻出一帐纸来看。

「裴先生。」陆远说,「这帐纸你写。」

裴先生把袖子往上捋了一寸。

「账上的字我写。」他说,「这帐纸,是往外的。」

「就是往外的。」

裴先生顿了一下,把笔从架上取下来。

他写字不用按着纸,左守小指翘起来顶着桌沿,一笔一笔落得极稳。写到「凡持阁印」的「持」字,笔停了一停。

陆远站在他侧面。

裴先生的指甲剪得极短,短到看不出白边,指复上一点墨都没有。写完了,他把笔搁回架上,笔尖朝里。

「按印。」帐德厚说。

印是阁里的灵芝三叶印。帐德厚把印在朱泥里按了三下,落在纸尾,压住了「药王阁」三个字的最后一笔。

老规矩,字后落印,印压半个字。

「这一份送药监。」陆远把纸吹甘,折成三折,「这一份帖阁门。还有一份——」

「还有一份送哪儿。」韩冬问。

「送药库。」

韩冬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「进药的扣子在药库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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