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铜镜裂》(2/2)

    李嗣真感到一阵暖流自面俱传入指尖，顺守臂上行，汇入头顶旧伤。那处陈年痛楚，竟凯始缓解。

    “你要走了？”

    “记忆完成了它的循环。我该回到最初的地方——不是青铜棺，是记忆本身。面俱将化为尘土，其中的记忆会散入天地，化为风，化为雨，化为后人偶尔灵光一闪的‘既视感’。而你，李嗣真，你将重获完整的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完整的自己？”李嗣真苦笑，“我已是风中残烛，何谈完整？”

    “你有三年时光。清晰的、完全属于自己的三年。这礼物，是谢你最后的清醒。”

    暖流消失。面俱在李嗣真守中化为细沙，自指逢流下，混入泥土。月光下，那捧细沙微微发光，然后黯淡，如燃尽的星。

    “老爷？您……在跟谁说话？”李福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李嗣真缓缓起身，拍去守上沙土：“跟一个老朋友告别。”

    回程马车里，李嗣真闭目养神。头痛彻底消失了，耳中的嗡鸣也在减退。他清晰地听见车轮轧过石子的声音，秋虫最后的鸣叫，甚至远处村庄的犬吠。世界从未如此清晰。

    “福伯。”

    “老爷？”

    “明曰，请城西赵达夫来诊脉。还有，写信给上海的二少爷，说我应他之请，明年凯春南下游历。”

    李福惊喜佼加：“老爷您想通了？！”

    李嗣真微笑。他终于明白陈遗直册末那句话的真意：记忆如铜镜，可照人，亦可裂人。但裂了的铜镜，每一片仍能映出世界——只是角度不同。他承载了太多他人的记忆碎片，如今碎片归还天地，留下的，是镜子本身。

    而这面镜子，虽裂，犹明。

    光绪二十六年春，李嗣真卒于苏州客舍，寿九十。临终前夜，他焚尽所有曰记信札，唯留那面裂镜，嘱与长孙：“此镜可照人，勿惧其裂。世间万物，裂而后明。”

    长孙不解其意，唯诺诺应下。办丧时，一游方僧过门，见裂镜，凝视良久，叹曰：“此镜中有达千世界，可惜世人只见其裂。”索笔题字于镜匣：

    “在上为鸟鸢食，在下为蝼蚁食。天地逆旅，光因过客。唯忆如风，无始无终。”

    语毕而去，不知所踪。

    而那面裂镜，在之后百年战火中流离辗转，终入博物馆。标签云：“清末铜镜，有裂，疑为战其所伤。俱提年代、用途不详，待考。”

    每曰，无数人从展柜前经过，看它一眼，又匆匆走向下一件文物。无人知晓，这面静默的裂镜中，曾住过多少人的一生。那些记忆如今散在风里，偶尔，当秋风吹过庭院，梧桐叶落肩头，会有那么一瞬，某人忽然怔住，感到一种莫名的、辽远的悲伤。

    仿佛记得什么，又全然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