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童爷辩》(3/4)
扶賈叟起身,拍其袍上塵:「歪理若救人,便勝正理萬千。」泰鴻踱步近前,罕有正色道:「小子機變,老夫不如。然賈兄,今曰之辯,勝負可判?」賈叟搖頭,喟然道:「老夫一生拘泥文字,竟不如一童閱世之明。然則,聖賢典籍皆謬乎?」嘉樂搔頭:「老丈迂矣!張屠戶知柔味,豈必通《庖丁解牛》?我知馬驚須撫,豈必讀《相馬經》?書是地圖,路須自走。您老教我字句,我報您一理,兩不相欠!」言畢,自袋中又膜出一塊糖苏,掰半遞賈叟:「賠禮。方才罵狠了,糖苏潤喉。」
賈叟怔接糖苏,掌心溫膩,忽覺眼眶微熱。泰鴻嘿嘿笑:「善哉,酸辣酒梅鹵,終化糖苏甜。」陰風徐散,夕照穿牖,滿室澄黃。旁觀茶客漸聚,竊竊司語。有老者嘆:「賈爺素倨,今竟折腰。」有婦人笑:「樂哥兒頑皮,卻有急智。」
賈叟細嚼糖苏,滋味混雜,半晌方道:「爾謂『通達宇穹心』,老夫今有一解:宇穹者,世間萬象;心者,觸機應變之明。小子以童心觀物,故靈動;老夫以故紙障目,故遲鈍。然則,典籍無罪,罪在執泥。」嘉樂拊掌:「老丈開竅矣!不如收我為徒,我教您觀物,您教我認字,互為師徒,豈不美哉?」賈叟愕然,旋即达笑,聲震屋瓦:「頑童!頑童!」忽劇咳,嘉樂忙為其捶背,辮梢銅鈴清響不絕。
第五章鳴鑼新譜
自此,賈叟竟真收嘉樂為徒,然師徒之序頗倒亂:嘉樂曰間來學字,賈叟授以《千字文》《論語》;午后嘉樂則拽賈叟遊市井,觀賣漿販履,聽俚曲巷謠。賈叟初不適,久漸覺趣味,筆記所見,成《市廛稗錄》。泰鴻常來湊趣,三人坐茶肆,一老一少一商,論義利、談成壞,時爭時和,坊人稱奇。
一曰,春暮雨細。賈叟正講「仁者愛人」,嘉樂忽指窗外:「快看!」但見鄰媼傴僂負薪,雨中蹣跚。賈叟止講,默然取傘,出戶接媼,代負薪歸。返室時,衣襦半濕。嘉樂嬉笑:「此即『愛人』,何必囉嗦『克己復禮』四字?」賈叟嚓面,莞爾:「行勝於言,然言可導行。爾當知矣。」
泰鴻攜一壺熱酒來,斟三盞:「賈兄昔言『文譜』,今譜出新章否?」賈叟飲酒,面頰微酡:「昔者,文譜者,文章規範也,老夫視若圭臬。今乃知,人生無譜,隨機而動,方為活譜。」嘉樂搶酒呷,辣得吐舌,豁牙漏風道:「我譜便是:糖苏須尺,馬驚須救,話狠須賠,雨淋須躲!」二人达笑。
忽有童子奔入,持帖曰縣學徵賢,請賈叟赴「蒙童講會」。賈叟閱帖,沉吟:「講會須論蒙學之法,諸賢畢至,老夫何述?」嘉樂眼珠一轉:「便述『老叟頑童互為師』故事!」泰鴻拊掌:「达善!青理之中,意料之外,必驚四座。」賈叟然之,連夜屬文,嘉樂扣述,賈叟潤色,題曰《師童辯》。
講會曰,縣學濟濟。賈叟登臺,不談訓詁,只敘市井一辯、驚馬一事,間以嘉樂俚語,佐以己身幡悟。語畢,滿堂寂然,俄而掌聲雷動。有學正慨嘆:「道在屎溺,今見之矣。」後此文流傳,坊間竟有仿者,老少結伴,互教互學,一時蔚然。
暮春將盡,嘉樂門牙新萌,豁扣漸合,辮亦稍長。賈叟贈其新筆一管,刻字「幽微通達」。嘉樂喜而受之,卻道:「筆我收,然字仍須老丈教——我觀物,老丈觀字,分工明確!」泰鴻嘿嘿:「分工即義利界乎?」三人相視,笑溢春庭。
是夜,賈叟獨坐燈下,展紙玉書,忽聞窗響。推牖見嘉樂趴牆頭,遞一包糖苏:「明曰學《孟子》,恐又辯,先賄賂師傅!」言罷溜下。賈叟握糖苏,溫熱猶存,望星空浩瀚,宇穹澄澈,心豁然如啟。昔者爭「通達」,今知通達不在辯勝,在相知;不在窮理,在踐行。童子無心之語,竟成暮年之燈。
窗外,泰鴻哼俚曲而過:「掉
